我带着忧伤和感慨，想起2018年3月的那次二十年后的再相聚，那是怎样的一种因缘际会啊！

聚会前，我联系这个联系那个，兴奋难眠，头脑一直在回想二十多年前的事。我们二十四个职高同学，1993年3月8日被招工到涤纶厂上班。1998年全民所有制的涤纶厂改制、变卖，“民营企业”被资方收购后首先就需裁减“冗员”。于是，我们这批生产一线的合同工就先行一步光荣地“下线”了。

当年的国营企业涤纶厂，拿现在的话说可牛逼了！1992年中国才刚刚有股市的时候，它就马上把自己搞成了像所谓“民营企业”似的股份公司，很快股票上市了。厂里几年效益都很好，职工工资也算是全市企业里很高的，好多人通过直接或间接的门路进这个厂。

那五年，我在FDY车间中控室当电仪，这是我第一份工作。这份工作是年少时的我万分珍惜的，也很自豪。在20世纪的1993年，攒三个月工资就能买一辆当时挺贵的“山地”自行车，骑到女同学面前显“洋盘”。为这份自豪，我们很多人都想的是在这个厂里干到退休呢。大家真的像厂长号召我们的那样爱厂如爱家，我就曾忍不住说有些上夜班时睡觉的工友“不落教”，还险些挨揍。

我离厂后在保险公司、塑胶公司、法律事务所都打过工，高教自考取得文凭后我考上乡镇公务员，之后被选到县级部门，再后来被安排下乡镇，又从乡镇调回县级部门，然后就在县级部门辗转往复。参加工作后的这32年间，在19个岗位间转来转去，一路小心做人，勤恳做事，似乎啥都经历了，但似乎又啥都没留下。

不过，20年后的那次聚会，似乎又让我捡回了一点什么东西。

是在涤纶厂上班头三个月公司安装生产线时我们一身油漆一脸灰？是工友们因日本安装工程师辱骂我们差点揍那家伙但不得不把扳手摔在地上的气愤与无奈？是“三班倒”的昼夜颠倒累得不得了？是车间成百上千台纺丝机、卷绕机热辊卷绕辊齐开的高分贝轰鸣声？是生产线全线跳车尽出废丝损失上万时全班组的懊恼叹气？是“早熟”的同学工友带漂亮女友到车间来首秀时招来的羡慕嫉妒恨的眼光？是我们上夜班前在公司电影院看电影的惬意悠闲？是倒班宿舍的鼾声起伏与鞋袜臭味？是参加总公司QC小组成果大会演讲前紧张打抖的双腿？是撰写总公司广播稿《FDY生产一线“十八条吸丝枪”与十八个卷绕工》时的文笔幼稚？是上中班前午餐后在公司报栏前看《人民日报》《参考消息》时的流连忘返？是下岗时最后一次领补偿款数钱时的故作镇静？是领完钱与同学工友启无明一起骑自行车到大件路口分别时的那一句真的就是二十年后才再见的“再见”？

捡回的似乎就是这些了，似乎又不是。

那次聚会，得知我们一批进厂的二十几个同学工友命运如FDY车间的废丝一般，既纠缠难解又一剪就断。

当年在纺丝车间、卷绕车间操作技艺强悍得牛逼哄哄的“刘关张”三兄弟已率先“下班”长眠了。班长“刘铁碗”家被征地拆迁后自家小鱼塘没了，雷雨夜为给孕妻熬鱼汤去电鱼，却把自己电死在河沟里；“关纺丝”的“革命身体”却不敌“996”的福报，病死于过劳性心肌炎”；“张机修”高温作业，高空坠亡。工友们说，还有人打工时让机器给弄残了，其他的也一个个累死累活地养家糊口。四十几岁的男人们，额头满布的皱纹都写着一个“王”字，但怎么看都像是一把左右对称的老式门锁，锁住了我们的命运。

走过青春时代，20年后的聚会才让我们真切地体会到，不管大时代还是小时代，没有谁是容易的。家里有婆娘娃儿、妈老汉儿，就算沦为被裁被剪被切被吃的羊肉，当了泥鳅就不要怕钻泥巴，容不容易都得把人生扛着啊！

今年我已五十整，知天命的年纪。但是2018那年，四十三岁就卸去头顶“废丝”的我抚摸着我早已油光光的脑壳。迷茫恍惚之际，正喝得呼儿嗨哟的工友们提议为进厂时18岁的我们干杯。喝得二麻二麻的我感觉玻璃杯碰撞声似乎惊醒了FDY中控室地板胶下的我的《大学语文》，忽闪忽闪的泛黄书页飘出的却是曹征路的小说《那儿》——原来我们这代人的命运，早被“那儿”闪电般照亮过，但又忘了“那儿”是哪儿，“那儿”在哪儿。

喔！对了！18岁！18岁！还找寻什么呀！

就是那欲醉的青春，就是那饥渴的青春，就是那挥汗的青春，就是那托付给厂里的青春，就是那被即将变卖的国营大厂应资方要求放弃了但我们自己最终没有放弃的青春。是的！就是那春光乍泄未泄、身心乍暖还寒的青春！中年男人们的青春，似乎又找回来了！这被弃之但又不自弃的青春犹如时光录像带。

但是有这20年后才再见的“再见”，有这20年后仍要再见的“再见”，有这几壶浸润唇齿、烧心暖胃的老酒，暂且温暖温暖我们自己吧。这寻酒自醉的温暖亦提示我等中年男人们：人生能有几个20年后才再见的“再见”？为“再见”，让我们期待明天，只要还有期待，岁月就在“那儿”。为“那儿”的期待，无论是否曾经见，无论是否还能见，让我们在“这儿”，都珍惜当下，珍惜今人，我们也珍惜曾经，珍惜离人。

所以，朋友们，啥也不用说了，干杯吧！

（赤色大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