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后强（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教授）

沈括（1031—1095年，嘉祐八年即1063年进士），这位被英国科学史家李约瑟誉为“中国整部科学史中最卓越的人物”，他的《梦溪笔谈》被称为“中国科学史上的坐标”，全书三十卷，涵盖数学、物理、化学、天文、地质、地理、生物医学及工程技术等领域，载有207条自然科学条目，记载了超过200项科技发现与发明。

沈括创立“隙积术”（高阶等差级数求和），比西方早600余年；发现地磁偏角（“常微偏东，不全南也”），比哥伦布早400多年；首次从科学原理解释凹面镜成像差异、发现声学共振现象；正式命名“石油”并预言“此物后必大行于世”；根据太行山螺蚌化石推断海陆变迁；首创“分层筑堰法”精密水准测量；最早完整记载毕昇活字印刷术……仅凭这些成就，沈括足以跻身人类最伟大头脑之列。

然而，他与文坛领袖苏东坡的那场恩怨——尤其是“乌台诗案”中疑似“告密”——让他在后世的道德审判中长期蒙羞。更有意思的是，最新的地方史研究证实：这位科学巨匠出生在今天的四川简阳市（原简州平泉县），童年在蜀中度过。 这为我们重新审视沈括与蜀地、沈括与苏轼的关系，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地理坐标。

一、父宦简州：王安石《沈周墓志铭》是铁证

北宋天圣九年（公元1031年）八月，在简州平泉县（今四川简阳）县衙内，时任县令沈周在53岁时迎来了他的第二个儿子，取名沈括，字存中。沈周（978—1051年），字望之，籍贯浙江杭州钱塘县，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进士。王安石所撰《沈周墓志铭》明确记载：“知简之平泉县，县人铭其政于石。”这是沈括出生四川最核心、最硬核的史料证据。沈周到任时（1028年左右），平泉县吏治腐败、绛溪河淤塞、盐井荒废。他雷厉风行，亲率民众疏浚河道、恢复盐业，治内“狱空无囚”，百姓安居乐业。离任时（1034年左右），万人空巷，簇拥相送至芦葭桥别芦亭。沈括的童年便是在这片蜀中热土上度过的，后来又多次回到蜀地调研。他在白马滩看渔翁驱鸬鹚捕鱼，在高庙峰探究回声的奥秘，在笋壳湾（当地谐音“沈括湾”）观察草木枯荣。父亲治水所用的“分层筑堰法”，后来被沈括成功运用于汴河疏浚工程。简州山水，是沈括科学精神的源头；平泉县衙，是他走向科学巅峰的起点。

二、伯父宦游：沈氏家族与蜀地的深厚渊源

沈括与蜀地的缘分并非孤立的偶然，而是家族性的深度羁绊。根据周生春《沈括亲属考》和祖慧《沈括评传》等文献，沈括的伯父沈同（咸平三年即1000年进士）曾在蜀中担任要职。天禧年间（1017—1021）知邛州（今四川邛崃）；天禧四年（1020）七月知蜀州（今四川崇州），仕终太常少卿。由此观之，父亲沈周治简州（今简阳），伯父沈同治邛州、蜀州（今邛崃、崇州），沈括本人生于简州、长于蜀中。沈氏家族两代人跨越十余年在巴蜀大地的宦游轨迹，构成了“一门三人与蜀结缘”的历史图景。这种家族背景，为沈括童年时期在蜀中的成长提供了深厚的亲属网络与社会土壤。

三、“余在蜀中”：《梦溪笔谈》里的蜀地记忆

从22岁做江苏沭阳县主簿（县令助手）起，沈括开始了长达40余年的官宦生涯。公元1063年沈括在苏州参加科举考试，名列前茅，中进士。公元1066年被召到京师（开封）参加皇家图书馆做图书的编校工作。公元1088年移居润州（江苏镇江市）梦溪园，著《良方》《梦溪笔谈》《补笔谈》《续笔谈》《忘怀录》等35种著作。沈括在《梦溪笔谈》等书中多次以亲历者口吻写道：“余在蜀中”“蜀人……余见”，全书涉及今四川地区的记载至少有五处，涵盖民俗、盐政、人物、茶税等，现整理如下表。

其中最为人称道的是“乌鬼”考。沈括结合蜀中亲身见闻，推断杜甫诗中“家家养乌鬼”的“乌鬼”即蜀地驯养的鸬鹚，纠正了前人将其误读为西南少数民族“鬼户”的谬误。此外，他对陵州（仁寿）盐井“雨盘”技术的记载，既是对四川工匠智慧的记录，也与他后来在汴河工程中体现的技术思维一脉相承。简阳离仁寿很近，他当年应该多次往还二者之间。

四、乌台暗箭：沈括与苏东坡的恩怨公案

沈括以《梦溪笔谈》名垂青史，竟因当代文化学者余秋雨《苏东坡突围》的演绎，被钉在“告密者”的耻辱柱上。但当我们以现代史学眼光重新审视这段公案，会发现真相远比想象更复杂。

传统叙事是，熙宁七年（1074年），沈括作为变法派重臣巡察两浙，在杭州拜访因反对新法外任通判的苏轼。苏轼出于文人雅兴，手录近作相赠。沈括回京后，将诗中“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唯有蛰龙知”等句摘出，上奏神宗称其“词皆讪怼”，史称“沈括告密”。虽然当时王安石认为“此乃小臣底滞”而未深究，但七年后的“乌台诗案”中，御史台官员确实引用了沈括当年的“签帖”作为佐证。南宋王铚《元祐补录》直斥沈括“险诐”，使其背负千年道德骂名。然而我们研究发现，这段历史的疑点很多。沈括巡察在熙宁六年，距乌台诗案相隔七年，若存心构陷，为何时隔如此之久？且沈括当时因修改差役法已被贬，自身难保，难有动机再害苏轼。祖慧教授在《沈括评传》中指出，所有关于沈括与乌台诗案的联系，几乎都源自《元祐补录》，没有更多其他史料的佐证，甚至连苏轼本人也未曾提及此事。如果沈括真有告发苏轼之事，那么为何在同一时期，苏轼却还被提升官职，任命为密州知州？在《乌台诗案》的宗卷中并未提到沈括的名字，所有相关的罪证和弹劾材料都没有涉及沈括。元祐元年（1086）沈括献《天下州县图》求复官职时，时任翰林学士的苏轼并未阻挠。在《志林》中，苏轼还专门记录沈括的数学成就。若真存陷害之仇，以苏轼快意恩仇的性格，断不会如此从容。元祐六年（1091），苏轼在从杭州回京的途中，曾路过沈括的故居——梦溪园，沈括亲自迎接了他，并赠送了一盒鄜延产的石墨。苏轼对沈括的礼物表示感谢，并写下了一篇《书沈存中石墨》的文章，称赞沈括的好意。如果苏轼真心认为沈括对他有过不正之举，他不可能愉快地接受这一赠礼。沈括门客李之仪（写“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的作者）后来成为苏轼入室弟子，在“苏门六君子”中占有特殊地位，与“告密陷害”的叙事形成强烈反差。苏轼一生从未对沈括有一字贬斥。所谓“告密”，也许只是变法派官员的例行公事，或是后世放大的政治叙事。沈括的悲剧性在于其身份的特殊性。作为典型的“技术官僚”，他既非旧党清流，也不属新党核心。元丰三年（1080）他主持编修的《天下州县图》，耗费十二年心血却遭新党诋毁；晚年隐居梦溪园时，又被旧党视为“变法余孽”。这种夹缝中的生存状态，使其成为后世政治书写的最佳箭靶。

五、蜀地情结与科学丰碑：从平泉山水到梦溪园

可以肯定地说，沈括祖籍是浙江杭州钱塘县（今浙江省杭州市），但出生在四川简阳市，因此也算四川人。沈括对蜀地的情结，深藏于他的学术基因之中。他在《梦溪笔谈》中对蜀地物产、地貌、水利的精准记载，无不折射出童年时期在蜀中生活的深刻印记。父亲沈周“为治简易”的务实作风，蜀地山水给予的实证训练，共同塑造了他“格物致知”的科学品格。

他在梦溪园里铸就的科学丰碑，已然超越了时代与国界。从数学的隙积术、物理的地磁偏角、化学的石油命名，到地质的海陆变迁理论、工程的分层筑堰法，沈括用一支笔挺起了中国古代科技的脊梁。正如李约瑟所言，他是“中国科学史最卓越之人”。